误区多于认知:HPV疫苗热潮背后的数据

宫颈癌是全球女性第四常见的癌症[1],发病率和死亡率双高。世界卫生组织国际癌症研究机构公布的数据显示,仅2020年当年,我国宫颈癌新发病例约11万,死亡人数约5.9万,中国也是世界第二大宫颈癌疾病负担国[2]

宫颈癌是目前唯一病因明确的癌症,几乎所有的宫颈癌都由高危型HPV的持续感染引起,而HPV疫苗是唯一可以有效预防、降低宫颈癌和癌前病变发病率的疫苗,可说是消除宫颈癌至关重要的一道防线。

近年来HPV疫苗逐渐走入我国大众视线,如果在某女性用户为主的社交平台上搜索“HPV”,将得到50万条以上的内容,部分是关于HPV疫苗和宫颈癌的科普,其余则是“约苗”和接种经验。线下,多个城市的HPV疫苗出现抢购热潮,“一苗难求”。

但疫苗走俏的背后,人们对HPV疫苗的认知程度并不如想象乐观。9月15日至21日是全国科普日的科普活动期,在中国妇幼保健协会指导下,南方周末发布了《宫颈癌预防及HPV疫苗认知调研结果》(以下简称“《调研》”),数据结论凸显的,是女性对自身健康的空前关注及其与认知误区间的重重矛盾。

观望和等待

尽管《调研》中的受访女性听说过HPV疫苗的高达96%,但仅有30%事实上接种了疫苗。高知晓率和低接种率之间的悬殊差异,反映了人们的认知盲区。中华预防医学会妇女保健分会名誉主任委员王临虹解释:“我国适龄女性数量庞大,在客观条件即可及性的限制下,虽然整体接种的意愿度很高,但实际的接种率并不高。调研结果也反映出这背后或有对高价数疫苗的执着与等待。”

在未接种疫苗的受访女性中,有54%表示自己未接种是因为“约不到疫苗”。同时,这部分女性在选择疫苗时更看重价数,或许执着于等待更高价数的疫苗。这和一系列新闻报道中的情况形成印证,成功预约上HPV疫苗被类比为“考研上岸”“拍中沪牌”。

也有相当一部分人考虑的是价格问题。《调研》显示,29%的女性在自费接种面前望而却步,作为一种对不确定性风险的预防,大多数人都难以下定决心。

就在反复的迟疑和等待中,很多女性错过了最佳接种年龄。

实际上,目前已经确定的HPV型别超过了200种,根据致癌性的不同,HPV被分为高危型和低危型。宫颈癌(包括鳞癌和腺癌)检出的HPV中,最常见的是HPV16和HPV18型,全世界超过70%的宫颈癌病例都与持续感染这两个高危型HPV有关[3]

调研发现,近半数女性并不了解HPV有哪些高危型别。北京大学人民医院妇科副主任医师赵昀进一步科普:“高危型HPV才是导致宫颈癌的‘罪魁祸首’,其中已知的高危型HPV有14种[4],HPV 16型和18型作为最主要的高危型别,导致了我国约84.5%的宫颈鳞癌 。”而目前投入使用的二价、四价、九价疫苗,预防的型别均包括HPV16型和18型两个主要高危型。也就是说,对于未暴露过HPV感染的中国女性而言,接种其中任何一种疫苗,都能高度预防宫颈癌。

一部分女性自己在等待,另一部分女性则在替女儿等待。受访者中,有92%愿意带女儿接种HPV疫苗,没有女儿的同样有93%在假设中表达了积极意愿。但即便如此,当问及HPV疫苗的最佳接种年龄,61%的受访者无法给出答案。

世界卫生组织建议的HPV疫苗接种的首要目标人群是9-14岁的女孩,大量母亲对此无法理解,因为性接触传播是HPV传播的最主要途径,而在中国,15岁以下未成年人发生性行为的概率实在太低。同样地,《调研》中有29%的受访者认为女儿无性生活或无不安全性行为,不会感染HPV,自然也没有接种的必要。

实际上最佳接种年龄的框定不只是参考性生活的初始年龄,也来自于免疫效果。“针对9-45岁的适龄女性尽早接种才是最重要,越小越早接种,保护效果越好”,王临虹强调。参照发达国家先例,在相同免疫程序下,小年龄组女孩产生的抗体水平高于大年龄群体,保护效果更好。在我国,9-45周岁女性均可接种 HPV 疫苗,在此年龄段越早接种保护效果越好,其中9-14周岁女性是重点人群。

知道但并不了解

在相当一部分欠发达地区,女性觉得“宫颈癌”三个字难以启齿,以生育器官为名的病症,似乎很容易令人感到蒙羞。HPV 感染往往被污名化,甚至患者本人也因缺乏认知而承担这种污名。苏珊·桑塔格在《疾病的隐喻》一书中写到:“一种主要通过性传播途径传染的疾病,必然使那些性行为更活跃的人冒更大的风险——而且该疾病很容易被视作对这种行为的惩罚。”写作此书的契机是苏珊·桑塔格本人罹患乳腺癌,在治疗中她看到了许多女性对患上这一癌症带有负罪感。

在著名脱口秀演员黄阿丽的作品中,曾公开讨论HPV感染的问题。“大家都有这种病毒。许多男士不知道他们感染了……像住在男士身体里的幽灵,却体现在女性身上。”

随着青少年性观念的开放、性行为的低龄化,HPV疫苗在青少年人群中普及接种的必要性日益提高。《中国青少年生殖健康可及性调查基础数据报告》显示,15-24岁的未婚青少年中,22.4%有过性经历。在这部分人中,20.3%的受访者过去12个月内有过不止一个性伴侣,15-19岁的青少年中拥有多个性伴侣的比例高于其它年龄段。根据全国流行病学调查数据,15-24岁女性报告发生初始性行为的中位年龄是17岁。性行为是HPV感染的主要途径,HPV疫苗是一种预防性疫苗,在未发生性生活的女性中接种HPV疫苗预防效果更佳[5]

这和中国家长普遍的认知并不相符。大部分观念传统的父母认为性行为离自己的孩子太远,故而也不必考虑预防,往往母亲接种了,女儿却没有接种。事实上在中国,HPV感染年龄呈双峰分布:第一个高峰年龄是24岁左右;第二个感染高峰年龄是40岁以上(城市女性中第二个感染高峰年龄是40-44岁)。赵昀进一步强调,“在感染高峰期来临之前,尽早接种HPV疫苗。”从HPV感染进展为浸润性宫颈癌通常可长达20年,但不同人对HPV病毒的抵抗能力不同,免疫力低下者可能仅需5年左右时间。“接种了HPV疫苗也不是万事大吉,仍然需要定期进行宫颈癌筛查,接种HPV疫苗+宫颈癌筛查才是预防宫颈癌的完美组合。”

疫苗接种是一级预防,接种并不能等同于100%的防护,30岁以上女性应结合定期筛查和癌前病变治疗,也即WHO宫颈癌防控策略中的“二级预防”。早在1974年,西省宜春市靖安县就成立了全国首个针对宫颈癌单个肿瘤的防治研究所,对辖区内妇女进行两年一轮的宫颈癌普查,使靖安县的宫颈癌死亡率从31.26/10万下降至2.67/10万。

宫颈癌早期并无明显症状,如不定期进行筛查,往往在确诊时就已经恶化,甚至扩散到其它器官,追悔莫及。在如此高的发病率和死亡率下,定期筛查是为自己的健康增加一道保障。

科普,留给各界的课题

《“健康中国2030”规划纲要》指出,推进健康中国建设,要坚持预防为主,减少疾病的发生。中国妇幼保健协会常务副会长兼秘书长于小千在发布会上表示,“提高妇幼健康服务水平,保障其获得优质的健康服务,切实维护妇幼健康权益。”尽管HPV疫苗进入我国的时间晚于发达国家,宫颈癌预防这一话题却迅速成为公共卫生领域的讨论焦点。权威机构的共识是世界卫生组织提出的宫颈癌三级防控策略:一级预防除了健康宣教外,建议在首要目标人群(9-14岁女孩)和次要目标人群(15岁及以上)中开展HPV疫苗接种;二级预防针对30岁以上女性开展宫颈癌筛查和癌前病变治疗;三级预防对宫颈浸润癌进行相应的治疗。

针对这种唯一病因明确且可通过疫苗接种和筛查预防的癌症,医学界近年来不断呼吁9-45岁女性尽早接种疫苗,且越早越好。南方周末副总经理、南方周末研究院副院长兼秘书长孟登科表示,诚然,近年来HPV疫苗的接种意识不断呈上升趋势,但《调研》反映,女性群体对HPV及HPV疫苗的认知仍然存在相当大的误区,且疫苗接种的行动力并未如预期。让预防前置的观念深入人心,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未来,我们希望与各方继续携手,通过健康教育、健康保护和健康促进的预防策略,提高适龄女性对宫颈癌防治的认知水平及行动能力。”

在受访时,高达81%的女性表示自己对HPV疫苗的了解来自网络,其次才是社区宣传(54%)和医生介绍(53%)。人们获取健康知识的主要渠道并非全是权威机构科普,网络纷杂的信息来源也不可避免地模糊了人们的认知。

在新媒体时代,如何通过网络途径针对性地开展公共卫生知识科普,是留给社会各界的长期课题。

在“9-14岁最佳接种年龄”的要求下,校园科普对青少年的重要性也不言而喻。孟登科介绍,数据显示,16-26岁受访女性中有41%是通过校园内的科普宣传了解到HPV疫苗的相关知识。当监护人的认知出现误区,倘若青少年能够通过校园科普得到的知识对父母进行引导、纠正,同样不失为健康知识的优秀传播路径。

因此,怎样面向不同传播对象设计健康科普的内容和形式,需要社会各界共同携手努力。以“全国科普日”为契机,社会多方共同发布了《宫颈癌预防及HPV疫苗认知调研结果》。“希望能为我们做女性健康的机构和同道们,描绘一幅现状地图,同时也为我们未来应该如何改进、提高女性宫颈癌预防认知及行动措施,提供参考建议。”于小千表示。随着人们对宫颈癌预防认知的不断修正和普及,疫苗结合筛查“双管齐下”,宫颈癌或将成为人类第一个可以全面消除的恶性肿瘤,这也是全社会未来的努力方向。

妇女是人类文明的开创者、社会进步的推动者。妇女健康是国家发展和社会进步的重要标志,也是全民健康的基石,关爱女性健康是全社会的责任。

参考文献:

[1] Wild CP, W.E., Stewart BW, World Cancer Report: Cancer Research for Cancer Prevention.

Lyon, France: International Agency for Research on Cancer. Available from: http://publications.iarc.fr/586. Licence: CC BY-NC-ND 3.0 IGO, 2020.

[2] 黄留叶,赵雪莲,赵方辉. 宫颈癌的发病与死亡变化趋势及其预防策略进展. 肿瘤综合治疗电子杂志, 2021 (02).

[3] de Sanjose, S., et al., Human papillomavirus genotype attribution in invasive cervical cancer: a retrospective cross-sectional worldwide study. Lancet Oncol, 2010. 11(11): p. 1048-56.

[4] Chen, W., et al., Human papillomavirus type-distribution in cervical cancer in China: the importance of HPV 16 and 18. Cancer Causes Control, 2009. 20(9): p. 1705-13.

[5] 中华预防医学会妇女保健分会. 子宫颈癌综合防控指南. 北京:人民卫生出版社, 2017.

网络编辑:kuangy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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